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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率市场化 谁主沉浮

摘要:利率作为资金的价格,理应在资源配置中起着基础性调节作用。而“利率市场化”本质上就是一个逐步发挥市场机制在利率决定中的基础性作用

2016-04-07 | 博雅金融研究报告

金融时代》第十一期(2015.05)

【文/交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金融研究中心 连平 周昆平 鄂永健】

利率作为资金的价格,理应在资源配置中起着基础性调节作用。而“利率市场化”本质上就是一个逐步发挥市场机制在利率决定中的基础性作用、进而实现资金流向和资源配置不断优化的过程。2012年6、7月,中国人民银行在间隔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连续两次宣布调整商业银行存贷款利率浮动区间,贷款利率浮动区间进一步扩大,并首次允许存款利率上浮。2013年7月,中国人民银行全面放开金融机构贷款利率管制,取消金融机构贷款利率0.7倍的下限。至此,我国贷款利率市场化基本完成,未来还剩下逐步扩大存款利率上限、直至彻底放开这一最为关键步骤。利率市场化将会对金融机构、金融市场和实体经济将产生广泛而深远的影响,还可能带来一系列宏观金融风险,因而应审慎、稳妥地推进,并辅之以相关配套措施。

一、利率市场化对商业银行的影响

对于在我国金融体系中占据主导地位的银行业来说,利率市场化将产生全面而深远的影响。不仅有存贷利差收窄、盈利下降、相关风险加大、定价能力亟待提升等冲击和挑战,商业银行传统的业务模式和内部管理模式也面临转型的挑战。

第一,短期内存贷利差收窄,盈利能力面临严峻考验。综合考虑我国长期存在利率管制、存款利率低于均衡水平、存款增速放缓条件下存款市场竞争激烈等因素,特别是在外汇占款增长趋势性放缓、货币政策不会大幅放松、总体流动性偏紧的情况下,预计利率市场化后初期(五年左右的时间),我国存款利率将快速上升,1年期定期存款利率有超过1个百分点的上升空间;中长期进一步向均衡利率水平靠拢,一年期存款利率最终会上升100-200个基点。鉴于我国贷款利率上限已经放开多年、实体经济融资需求平稳增长、货币政策保持中性甚至略偏紧,我国贷款利率不仅下行空间十分有限,且会随存款利率上升而提高。因此,预计银行存贷利差会迅速收窄。

第二,贷款投放冲动加大,但总体贷款增速下降。利率市场化后,为应对利差收窄的压力,保持盈利,银行可能会扩大信贷投放规模,特别是高风险、高收益信贷资产,这也在其它国家的经验中得到验证。但从我国未来一个时期的经济金融发展态势来看,这种以价补量的策略很难成功,总体贷款增速趋于下降。预计未来信贷余额平均增速可能进一步下降到13-14%的较低水平。这不仅远低于2009年信贷大幅扩张时期的信贷增速,也低于2000-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前15.3%的平均增速。

第三,风险明显增大,风险管理能力亟待提高。一是风险偏好上升,信用风险增大。利率市场化后,银行可能会扩大信贷投放规模,提高贷款收益,银行还倾向于更多地涉足高风险、高收益领域的贷款,从而加大了信用风险。二是利率波动频繁,利率风险上升。利率市场化后,利率水平将表现出较大的多变性和不确定性,银行面临重定价风险。三是存款趋于不稳定,流动性管理难度增加。利率市场化后,资金会频繁地在银行之间、银行和资本市场间不断流动,存款稳定性的降低,会带来潜在的流动性风险。

第四,利率上下限逐步放开,定价能力亟待提高。多年来,国内银行的人民币存款主要执行央行基准利率, 存款定价简单、统一,普遍缺乏缺乏量化定价模型和相应系统支持。同时贷款风险定价能力需要进一步提高。利率市场化前,各家银行贷款主要投向风险低的大客户、大项目,追求的是贷款低风险、资产高质量。利率市场化后存款利率上升、各行付息成本差异加大,各家银行必然要更多地投向高风险、高收益贷款。

第五,业务转型压力陡增,转型发展困难重重。从发展方式上看,在利率市场化逐步推进的过程中,在信贷增速放缓、存款面临分流以及资本约束下,银行面临从之前的以拼贷款、拉存款为主要特征、过于注重规模和速度的外延扩张型发展方式,向更加注重质量和效益的内涵集约型发展方式转变的压力。从业务模式上看,在信贷增速放缓、存贷利差下降的压力下,银行面临从过度依赖利息收入和批发业务向大力发展零售业务和中间业务转型的压力。从管理模式上看,银行资产负债管理、授信管理、成本管理和资源配置等也将面临随发展方式和业务模式改变而转型的压力。

建议商业银行从以下几个方面采取措施加以应对。一是找准定位,实施差异化发展策略。大型银行应以“优化结构,全面发展,综合经营”作为发展方向。中型银行应以“服务中小,专业拓展,打造特色”为发展方向。小型银行应以“聚焦小微,立足社区,本地发展”为发展目标。二是调整资产负债结构,提升主动负债占比。即调整信贷结构、资产结构、负债结构,加强主动负债拓展。三是调整收入结构,大力发展中间业务,提升非利息收入占比。四是调整客户结构,大力拓展中小型企业客户和个人客户。五是尝试开展综合化、国际化、专业化经营。六是着力提升定价管理、风险管理和资产负债管理能力。

二、利率市场化对非银行金融的影响

利率市场化不仅对商业银行有着重要影响,而且对股票市场、债券市场、货币市场、外汇市场等金融市场,以及证券、基金、保险、信托等非银行金融机构都将产生深远的影响。利率市场化将使资金价格能更准确的反映市场的实际需求和供给,从而提高资金利用效率,优化资源配置,促进整个金融市场的发展。利率市场化将有助于推动非银行金融机构金融产品和金融服务的创新,也使其面临来自行业内外的双重竞争压力。

利率市场化将有利于提高资本市场的配置效率,促进多种融资方式的共同发展,优化社会融资结构。同时,利率市场化有助于股票、债券等直接融资交易机制的不断完善,促进直接融资工具的创新,从而有利于直接融资发展。考虑到股市扩容和企业债券规模加速扩大的挤压作用,加之经济增长方式的转变,预计未来五年我国银行信贷(人民币和外币贷款之和)占社会融资规模的比重将进一步下降至50%左右,非银行信贷融资占比则可能增至50%以上。其中,企业债券融资占比将可能达到20%左右,届时我国的社会融资方式将更加多元化,融资结构将进一步优化。

利率市场化过程的实质是金融市场的培育过程,利率市场化将有助于完善金融资产的定价机制,提高资金效率,从而完善金融市场功能和交易机制,优化金融资源的配置。利率市场化所带来利率波动及利率风险客观上将有助于推动金融市场的创新,从而促进金融市场的持续、快速、稳定发展。但利率的自由波动也会带来金融资产价格和物价水平的波动,特别是在短期内,由于利率的波动,金融资产价格和物价水平可能出现大幅波动,从而导致金融市场的风险进一步加大。同时,利率市场化将使境内外市场联动性不断加强,从而引起金融风险在国际间的传播,这将有可能加大金融市场的风险。具体来看,股票市场短期面临考验,长期将稳步发展;债券市场将取得进一步发展;货币市场将迎来良好发展机遇;外汇市场波动性将增加,风险加大。

利率市场化将对证券、基金、保险等非银行金融机构带来深远的影响。利率市场化所带来的利率上升将对非银行金融机构的资产负债结构产生较大影响,非银行金融机构的筹资难度将加大,筹资成本将上升,竞争将更加激烈。利率的频繁波动将使非银行金融机构的经营风险进一步提升,这将挑战其产品定价能力与利率风险管控能力,同时可能加强金融机构综合化经营趋势,引导金融机构之间进行兼并重组,从而对一国金融市场的竞争格局产生重要影响。但利率市场化也将带动非银行金融机构多元化金融产品的创新,以适应市场化条件下投资者对产品的多样化、多层次的需求,从而使其创新能力得到大幅提升,有利于其长期持续、快速、稳定发展。具体来看,证券基金业短期面临较大压力,长期将稳步发展;保险业机遇与挑战并存;信托业挑战大于机遇。

利率市场化所带来的金融创新,将有利于促进影子银行在金融工具设计、金融服务等方面的创新,同时利率市场化将充分发挥市场在资金配置中的作用,这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降低影子银行系统的风险。利率市场化还可以有效的规范影子银行的运作,使其经营运作更加规范化、合理化、阳光化,从而促进影子银行的健康、良性发展。在利率市场化过程中,民营金融一方面将获得更多参与市场化竞争的机会,另一方面也将面临诸多来自利率融合、利率竞争和风险管理的挑战。

三、利率市场化对实体经济部门的影响

从宏观经济运行角度来看,利率市场化是一场重大的分配改革,是国民增加值在金融领域与实体经济之间的重新分配。通过利率水平、信贷可得性与融资结构变化等途径,利率市场化将对企业与居民的行为与福利产生影响,并最终影响国民经济增长。研究结论表明,利率市场化通常导致一国利率水平出现上涨。总体上看,这增加了企业的融资成本,从而导致一批经营不善的企业出现亏损乃至倒闭,短期内将对经济增长产生一定的抑制作用。然而,利率市场化将引导商业银行改变信贷资金投向。在资本逐利性的趋势下,更多的信贷资金将流向高效率的部门,社会资源配置效率将有所提高。因此,从长期来看,利率市场化将对经济增长产生促进作用。

利率市场化后,我国现有的社会融资结构将发生改变。一方面,利率市场化能够促进资本市场的繁荣发展与金融产品的创新,使得越来越多的企业能够通过资本市场进行直接融资。直接融资在社会融资中所占的比重有望进一步上升,银行贷款的主导地位将继续下降。另一方面,在各类企业中,大企业将利用其在资本市场中的优势地位,率先转向成本更低的直接融资渠道,对银行贷款的依赖程度有所下降。随着大企业的撤出,商业银行可投向于小微企业的信贷资源增加,对小微企业的支持力度将有所加大,小微企业贷款难的问题有望得到一定程度的缓解。

从不同规模类型的企业来看,大型企业将率先减轻对银行贷款的依赖。利率市场化之后,随着商业银对优质客户的竞争更加激烈,大型企业的贷款利率可能进一步有所降低。但商业银行对大企业的放款意愿也有所降低。大型企业可能率先转向融资成本更低的直接融资渠道获取资金,从而降低对银行贷款的依赖。中型企业在于商业银行谈判的过程中与商业银行基本处于势均力敌的地位,利率市场化对中型企业贷款利率的影响总体不大。随着大型企业越来越多地转向直接融资渠道,商业银行可用于投向中型企业的信贷资源增多,中型企业整体可获得的信贷资金将有所增加。同时中型企业通过股票市场进行融资的比例将有所提高。

利率市场化在一定程度上有助于缓解小微企业贷款难问题。一方面,利率市场化后,随着越来越多的大中型企业转向资本市场进行融资,商业银行可用于支持小微企业的信贷资源有所增加;另一方面,在存贷款利差收窄的情况下,为维持较高的利息收入,商业银行倾向于将更多信贷资源投向于收益较高的小微企业,支持小微企业的意愿将有所增强。因此,利率市场化后,将有更多的信贷资源流向小微企业。在信贷资金供给增加的情况下,预计小微企业贷款利率不会出现较大提升。综合考虑,预计利率市场化后小微企业贷款增速将从目前的不到13%提高到15-16%的较高水平,超过平均贷款增速。

利率市场化后,商业银行拥有了利率的自主定价权,在充分衡量各行业收益与风险的基础上,商业银行将对其信贷资源重新进行配置,不同行业面临的信贷环境将发生改变。截至2013年6月底,金融机构农业贷款余额、工业中长期贷款余额与服务业中长期贷款余额分别为2.99万亿、6.48万亿与16.92万亿元,同比分别增长11.6%、2.8%与9.1%。预计利率市场化以后,农业贷款的增速将稳中略降,维持在8%左右;工业贷款将继续保持3%左右的低速增长;而服务业贷款中长期贷款增速则会进一步提高,有望突破13%。

除了对企业存在影响外,利率市场化与居民的生活也是息息相关。总体而言,利率市场化将促进居民财富的增长,进而引导居民理财与消费行为发生改变,具体体现为以下几个方面:一是随着利率市场化的推进与利率水平的上涨,居民银行存款收益率及其它资产收益率将有所提高。二是居民资产结构将发生变化,储蓄存款占比将有所下降,理财、基金、债券等投资品占比会有所提高。三是随着存贷款净息差的收窄,商业银行在传统对公业务中的收益将有所下降。转战个人信贷业务成为商业银行应对利率市场化挑战、扩大收入来源的可行途径。个人贷款快速增长。四是居民将面临更多金融产品与服务的选择。

四、利率市场化的福利效应分析

由于利率是引导金融资源配置流向的信号,因此利率市场化改革必将对原有的各经济利益主体产生很大的影响.这种影响可以表现为各种形式,但从经济学的角度,最核心的是利率市场化改革对各相关经济主体福利的影响。为合理的确定利率市场化对企业、居民户、商业银行、中央银行等经济参与主体的福利影响,为避免陷入微观经济学中“公平与效率”的福利之争,我们依照宏观经济学中通行的做法,通过比较经济参与主体的效用变动(企业利润最大化函数、居民效用最大化函数、央行调控目标损失函数)来具体表征、测度福利效应。

利率市场化将改善企业与居民户的福利。在我国当前存、贷利率管制背景下,广义货币供给M2同比增速与人民币贷款利率阶段性的出现“同升同降”,表明企业部门对银行贷款可得性的关注程度远胜于对贷款利率的关注,因此企业普遍存在较明显的福利损失。存贷利率管制背景下,从存款利率成本看,绝大数时期内居民实际存款利率基本为负。考虑到金融深化进程中通货膨胀中枢上行对居民购买力及财富价值的侵蚀作用,从我国的实际存款利率与广义货币M2增速的同比走势看,可以看到自2001年起,随着广义货币M2的存量快速增长,在绝大数时期内,我国的居民实际存款利率基本为负。整体看来,受制于利率管制下金融抑制带来的贷款可得性限制、以及通胀中枢上行引致的存款利率为负值,微观企业、家庭部门存在一定程度的福利损失。预计未来随着利率市场化的逐步推进,微观企业、家庭部门的福利将明显提高。

利率市场化将明显收缩银行福利。在利率管制背景下,受“存贷利差激励、存贷差压力”双重影响,银行贷款(资产)业务刚性增长,资本充足率普遍不足。从存贷利差看,在利率管制背景下,上市(A+H)银行利差持续扩大。在“存贷差、存贷利差”双重激励下,各银行贷款增速没有显著差别,在货币大量发行中贷款业务刚性扩张,推动总资产、复合净利润快速增长。而且,贷款业务的快速增长导致银行资本补给不足,银行资本充足率逐年下降、再融资压力持续不减。在资本充足率逐年下降背景下,为了满足资本充足监管的要求,银行纷纷再融资补给资本,从而陷入了“业绩增长,资本匮乏”的困局。整体看来,利率管制不利于推动商业银行向“资本节约型的内生增长模式”进行转变。

我们主要模拟测度利率市场化之后(存贷利率管制被突破之后),经济中各参与主体的福利变动。首先,类似于自然实验的(difference-in-difference)方法,考虑到基于国内A股、香港联交所H股两个证券市场交叉上市企业,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突破了国内利率管制,此处利用我国制造业国内、海外上市公司微观层面的大样本经验数据,基于2SLS工具变量的面板回归(panel data regression)结果表明,在一定程度上规避了利率管制的A+H企业,能更好的平滑国内基准利率变动对企业融资成本的不利冲击、提高企业自身的福利效用;其次,考虑到利率市场化之后居民能通过自由借贷实现跨期消费平滑,因而跨期消费替代率(欧拉利率抑或真实利率)的变化可以模拟、测度利率市场化的变动,此处利用动态随机一般均衡DSGE模型的宏观模拟结果则表明,在利率管制放开之后,受益于模型经济中的居民消费跨期平滑,此时作为Central Planner的中央银行可以通过调节欧拉利率进而有效的调控经济中的增长、物价状况。DSGE模型表明,在家庭、企业、央行三部门同时实现福利效用最大化的前提下,利率市场化可以有效提高央行货币政策的传导效率,消除中国经济的价格之谜异象。

五、利率市场化的宏观效应分析

下一阶段的利率市场化改革属于攻坚阶段,对实体经济和金融体系的影响更为广泛和深入,可能带来一系列宏观金融风险,对此应予以密切关注。同时还应注意利率市场化与金融脱媒发展、放开银行业准入限制等重要改革和发展之间的关系。利率市场化与汇率形成机制改革、资本项目开放改革之间的顺序也须统筹规划、合理安排。总体来看,利率市场化有利于促进经济结构调整和升级,并有利于改变风险过于集中在银行部门的状况,促进整个金融体系的稳定。

应妥善处理好利率市场化与相关金融改革的关系。一是重视金融市场建设对利率市场化的基础性作用。利率市场化需要中央银行的货币政策操作实现重大转变,从之前以存款准备金率为主要工具的数量型调控,转变为以利率为主要工具的价格型调控。而要完善中央银行的利率调控体系和顺利实现调控方式的转变,前提是要有一个较发达和完善的金融市场,特别是债券市场。一个流动性强、价格信息反馈有效、较成熟的债券市场是中央银行通过货币政策工具影响市场利率的重要基础。因此,应进一步扩大债券市场规模,丰富债券交易品种; 同时,应允许更多的企业发行债券融资,鼓励更多的投资者参与债券市场,为建设市场基准利率体系、疏通利率传导机制提供良好的基础。二是逐步放开商业银行业务限制。目前商业银行的业务限制较为严格,不仅不能从事证券、保险业务,在理财、托管等业务领域也面临较为严格的限制,业务范围较窄,这不利于银行业应对利率市场化的冲击。此外,从金融业之间融合发展和放松金融管制的趋势来看,逐步放松银行业务限制也是大势所趋。

还应合理协调利率市场化与涉外金融改革、实体要素价格改革。首先,利率与汇率市场化改革应协同推进。利率和汇率市场化互为前提和条件,市场化的利率和汇率,具有内在稳定器的作用,两者协同推进有助于减缓资本流动的冲击,防止在市场化进程中出现利率和汇率剧烈波动的局面。因此,利率市场化改革和汇率形成机制改革有必要审慎照应,协同推进,不宜单兵突进。其次,应积极稳妥推进资本和金融账户开放。考虑到资本流动对利率、汇率变化十分敏感,在利率、汇率市场化尚未完成之前,保持一定程度的资本管制,特别是对短期资本流动的管制是十分必要的。即便进入资本和金融账户开放迅速推进阶段,对短期资本流动也应保持一定程度的管制。最后,实体要素价格市场化改革应适当先行。实体要素价格市场化改革是利率汇率市场化和资本项目开放的前提和基础,同时也有助于利率汇率市场化和资本项目开放的平稳、顺利推进,因此,实体要素价格市场化改革应适当先行。总体来看,实体要素价格市场化应行当先行,然后是在资本项目保持一定程度管制的条件下同时推进利率和汇率市场化,最后是资本项目管制的基本放开。当然,上述路径并不是依次推进,而是可以有相互交叉。

利率与汇率、资本流动等存在密切联系,利率市场化改革与汇率形成机制改革、资本和金融账户开放的顺序如何安排为好,对顺利推进各项改革至关重要。日本和韩国经验表明,利率市场化进程中,利率变动与汇率、资本流动的联系会不断增强。但由于利率市场化改革往往与汇率自由化、资本项目改革等交织在一起,制度改革、市场预期等外部因素的影响更加突出,导致利率与汇率、资本流动之间的关系不稳定。总结经验和教训可以得知,利率市场化改革期间往往配合着汇率制度变革和资本项目的不断开放。此外,劳动力、土地等实体要素价格市场化与利率市场化也有着紧密的关系,需要统筹安排、协同推进。

对利率市场化可能带来的宏观金融风险绝不可掉以轻心,结合国际经验和我国的实际情况,利率市场化可能在六个方面带来风险,应引起高度重视:

一是金融机构面临较大的风险。对银行业来说,利率市场化将使商业银行面临利差收窄、盈利下降的挑战,原有的业务模式也面临转型的压力。短期内银行很可能会通过价格手段争夺市场,这会引发过度竞争,经营风险上升。部分资本实力较弱、零售业务占比较小、业务结构单一的小型银行很容易在外来冲击下陷于困境,甚至破产倒闭。对非银行金融机构来说,利率市场化将对非银行金融机构的资产负债结构产生较大影响,非银行金融机构的筹资难度将加大,筹资成本将上升,竞争将更加激烈。利率的频繁波动将使非银行金融机构的经营风险进一步提升,这将挑战其产品定价能力与利率风险管控能力,同时可能加强金融机构综合化经营趋势,引导金融机构之间进行兼并重组,从而非银行金融机构产生深远影响。

二是金融创新加快的同时也带来了风险。金融创新在分散风险、促进金融和经济发展的同时,其丰富的金融产品与复杂性也使金融和经济系统的风险更难以准确估量,次贷危机就是金融创新过度引发风险典型案例。而且,在金融创新日新月异的同时,监管往往难以同步跟上。从我国的情况来看,利率市场化后,商业银行将更多地使用利率互换、远期利率、利率期货、利率期权等衍生品来管理风险。利率市场化还会进一步促进存款理财化和贷款证券化,创造出新的金融产品。这些金融产品本身具有对冲风险、盘活资产、提高流动性管理能力的功能,但其高杠杆也会将风险放大,部分金融在利益驱使下还会利用这些产品进行投机,一旦失败则损失惨重。此外,利率市场化还可能使以影子银行为代表的社会融资活动趋于活跃,这从微观层面带了创新活力,但也加大了金融体系风险。

三是金融开放度提高导致开放性、流动性风险加大。伴随利率市场化的是金融开放,包括汇率形成机制改革、资本账户开放改革等。随着金融开放度的提高,国际资本的大规模流入和流出所带来的开放性、流动性风险不容忽视。特别是对过于依赖国外资金带来的流动性风险应予以密切关注。从我国的情况来看,尽管目前风险并不大,但未来随着经济金融形势发生变化,其潜在风险不容忽视。一方面,随着存款利率上限进一步逐渐放开、金融市场发展和金融脱媒加快,存款市场竞争加剧,银行存款资金来源面临挑战。在资本账户管制也逐渐放开、跨境资金流动趋于频繁的情况下,国内金融机构有扩大对外负债规模的冲动,以拓展负债来源,弥补国内资金来源的不足。这会导致国内金融机构、以至实体经济进一步加大对境外资金的依赖。另一方面,受我国经济增速放缓,人民币升值预期减弱甚至有贬值预期的影响,近年来,我国资本流动已经从过去的单边流入转为流入和流出交替进行,波动明显加大。未来在美联储逐渐退出QE的影响下,全球资本流向将发生明显改变,包括中国在内的新兴经济体面临资本大规模撤出的严峻考验。对于我国来说,加上资本账户管制逐渐放开带来的流出渠道增多,以及地方融资平台和房地产累积风险进一步上升,资本大规模集中撤出的风险会更大,对国外负债依赖较大的金融机构因而将会陷入流动性紧缺的困境。但总体来看,鉴于我国总体流动性存量较多,且准备金率仍处在较高水平,应对流动性紧缺的能力较强,只要政策及时应对,发生大规模流动性风险的可能性不大。短期内除了要注意防范这类资本迅速撤出的风险外,还应注意避免政策应对不及时和不合理的风险。

四是房地产业潜在的信用风险可能进一步加大。利率市场化后,为应对盈利下降的挑战,银行倾向于加大对高风险、高收益的房地产开发贷款的投放,而作为优质贷款的住房按揭贷款也将是银行重要的信贷投放领域。因此,未来银行房地产贷款将保持较高增速。房地产贷款规模扩大给银行带来收益的同时,也加大了潜在的信用风险。一方面,伴随着利率市场化条件下资金大规模流向房地产领域,房地产泡沫有进一步加大的危险。另一方面,利率市场化推进过程中金融创新加快,在市场竞争激烈的情况下,针对房地产领域的各种产品创新会有所加快,甚至不排除出现类似美国次级抵押贷款的产品,其风险不容忽视。此外,房地产信托贷款的潜在信用风险及房地产泡沫破裂的风险也应引起足够重视。

五是地方融资平台债务风险不容忽视。近年来,地方融资平台的融资需求持续旺盛,这一局面在短期内难以改变。而且,地方融资平台对利率不够敏感,也愿意承受较高的融资成本。同时,由于平台贷款利率较高,银行、特别是中小银行也倾向于加大大贷款投放。因此,利率市场化条件下银行有进一步向政府融资平台加大贷款投放的冲动,以获取较高收益。此外,地方融资平台通过非银行信贷渠道获得的融资仍将保持较快增长。未来中国经济增速将进入平缓期,地方政府财政收入增速放缓,偿付能力有所下降,经济基本面给应对地方债务挑战的回旋空间越来越小;另一方面,地方融资平台的很多非信贷融资利率很高,普遍在10%以上,且未来随着利率市场化带来的整体利率水平的上升,这部分融资利率也将随之攀升,从而进一步加大了地方融资平台的付息压力。当前和未来一个时期,特别是要重点防范在无法偿付现有债务本金和利息的情况下,地方平台通过借新还旧来掩盖风险,致使债务雪球越滚越大。

六是财政收入增长可能因银行业税收下降而放缓。金融企业税收特别是银行业税收更是政府收入的重要来源,银行业税收降低将影响财政收入。2012年我国金融企业缴纳的所得税和营业税合计达8365亿元,占当年全国总税收收入的比例高达7.6%,较2005年提高了3个百分点。我国的金融业又是以银行业为主。未来在银行盈利增速显著放缓,进而税收贡献显著下降的情况下,税收收入、财政收入将会受到显著冲击,增速将会放缓。

六、政策建议

利率市场化对整个宏观经济发展、结构调整升级有积极促进作用,是我国经济发展方式转变、长期可持续发展的重要推动力。但对利率市场化实施可能带来的一系列宏观和金融风险应予以密切关注。鉴于利率市场化对银行业的压力和影响较大,而银行又会传导到其他金融部门和实体经济,为保证利率市场化的平稳顺利推进,将其可能的风险和冲击控制在最小范围内,建议在金融监管、货币政策、财税政策、重点领域调控等方面采取相应举措,确保整个金融体系的稳健运行。

一是进一步推进利率市场化改革应遵循“十六字方针”。根据本报告的分析结论,未来进一步推进利率市场化改革应遵循“战略高度,全局视野,协同推进,风险思维”这“十六字方针”。利率市场化改革是我国经济再平衡的关键推手,因此,推进利率市场化改革攻坚应具有战略的高度,应认真规划,有序推进。利率市场化改革“牵一发而动全身”,因而应有全局的视野,需要统筹兼顾,平衡好各方面关系。利率市场化改革与汇市场形成机制改革、资本账户开放改革、实体要素价格市场化改革等相关改革相辅相称,因此,利率市场化改革不应“单兵突击”,而是要协同、配套推进。

二是抓住利率市场化机遇加快经济结构调整。在利率上行有利于促进消费、抑制投资的情况下,建议在加大民生支出、完善社会保障体系、降低个人税负等方面推出实质性举措,合力促进消费增长;在融资利率提高的情况下,合理规划重大项目建设,特别是要强化对地方政府的硬约束,通过优化考核机制等方式降低地方投资冲动。

三是借力利率市场化促进金融结构优化。利率市场化有利于直接融资和非银行金融发展,进而促进金融结构调整。应抓住这一机遇,积极鼓励非银行金融机构发展,加大金融市场建设。在利率市场化推进过程中,应通过放松管制、放宽业务范围、鼓励竞争等方式,积极促进证券、基金、保险等非银行金融机构的发展壮大,特别是大力发展资产管理机构,壮大多元化机构投资者队伍,促进创业投资和股权投资机构健康发展,促进金融业良性竞争。除加大力度建设债券市场外,股票市场方面在完善新股发行机制、健全退市制度、完善再融资制度等基础性制度建设上尽快出台相应举措,借机完善股票市场。

四是持续加强对房地产市场和地方融资平台的调控和管理。房地产和地方融资平台本就积累了一定风险,这两个领域在利率市场化推进的过程中存在风险进一步加大的可能。因此,对这两个领域持续重点加强调控和管理,避免风险进一步集聚。房地产市场方面,建议谨慎、渐进放开个人按揭贷款利率的下限,继续要求银行审慎发放房地产开发贷款,并通过扩大房产税试点等长效机制促进房地产行业的平稳发展。地方融资平台方面,除了继续严控对其的新增贷款外,对信托贷款、委托贷款也要加强监测,从资金募集、资金投向、资金使用等方面完善“全流程”监管,确保其规范、健康发展,避免过多高成本的非信贷资金流向平台领域。

五是货币政策保持稳健中性为好。利率市场化期间,货币政策过紧和过松都不好。政策过紧会进一步加剧存款市场竞争,短期内利率上升压力很大;过松则可能导致银行过度放贷,特别是高风险领域贷款。建议货币政策总体保持稳健中性,并根据经济金融情况变化偏紧或偏松。

六是合理协调利率市场化改革与放开银行业准入限制的关系。利率市场化给银行带来冲击,甚至改变银行业市场结构,促进优胜劣汰,难免会有部分银行破产倒闭。但银行不同于其它企业,一旦处置不当,部分银行的破产倒闭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和风险传播。有鉴于此,除了要加快推出存款保险制度和金融机构破产法规外,建议审慎、渐进放开银行业市场准入限制,对民营资本进入银行业、互联网金融等采取稳妥推进的策略,注重其规范有序发展,特别是要求其加强风险管控,以避免在商业银行尚未准备好应对之前,过度加剧银行业市场竞争。

七是尽快加强市场基准利率建设。从SHIBOR当前的运行情况看,期限在隔夜到1个月之内的交易品种交易量较大,已经塑造出较为完整的利率曲线,可以作为基准利率;但3 个月以上期限的交易较少,无法作为中长期利率的基准利率。这使得利率曲线期限的完整性受到影响。下一步有必要完善货币市场交易品种,积极发展长端品种交易,鼓励银行间拆借期限扩展至1 年,从而促进完整市场利率曲线的形成,为利率市场化改革攻坚进一步创造市场条件。

八是尽快建立存款保险制度和金融机构破产退出机制。有必要按照市场机制建立存款保险制度,这既可以有效地保护存款人的利益,又能使各类银行在同一起跑线上公平竞争。同时,还应尽快出台《金融机构破产处置条例》,形成以市场原则为基础、安全、高效的市场退出机制和破产法律制度,规范金融机构的市场退出。具体来看,建议建立完善的风险评估体系,以便能够能准确、有效反映商业银行风险程度;并针对不同机构的特点合理设定差别化的保费,保证大小型银行都能加入;同时考虑到商业银行出资有困难,建议国家可以考虑使用中央财政专项资金设立存款保险基金。

九是持续加强针对性的风险管控。国际经验表明,利率市场化始终伴随着金融监管等风险防范制度的不断完善。未来完善金融监管的重点是:不断完善金融监管部际联席会议制度,对利率市场化条件下综合经营发展所带来的跨市场风险传播重点加强监管;持续加强对房地产、地方融资平台、产能过剩、影子银行等重点领域的风险监测;进一步优化流动性监管体系,密切关注金融体系流动性状况,防范流动性风险;加强对金融创新的监管,促进其规范发展,既不能“因噎废食”,阻碍金融创新,也绝不能忽视过度创新可能带来的风险。

十是完善差异化监管政策,引导银行差异化发展。为防止利率市场化后银行之间的恶性竞争,建议从监管上引导银行差异化发展。对大型银行,应以防范系统性风险为目标,引导其加大金融创新力度,深入推进综合化经营和国际化经营;对中型银行,应在风险可控的情况下,对精细化、专业化、特色化银行的资本充足率、存贷比、不良贷款率、存款准备金和业务资格及市场准入等方面给予一定关照,鼓励中型银行选择合理的市场定位;对小型银行,同样在风险可控的前提下,对其服务科技型小企业、农村金融、社区银行等在资本充足率、存款准备金率、市场准入等方面予以相应优惠,加快社区金融服务组织体系建设,促进地方中小商业银行更加专注于本地社区居民和小微企业金融服务。鉴于民营资本更具经营活力和经营特色,建议鼓励和支持民营资本在规范、有序的前提下进入银行业,通过优化股权结构、培育民营资本控股银行来促进银行业的良性竞争和差异化发展。

十一是优化存贷比监管,化解银行存款压力。在外汇占款增长放缓、金融脱媒步伐加快、利率市场化实质性推进和贷款新规实施等因素的综合作用下,银行发展存款业务的困难与日俱增。部分银行的存贷比持续处于高位,加大了银行流动性管理的压力,也增加了银行的负债成本。在存贷比时点考核下,银行为了满足监管要求在季末、年末加大存款吸收力度,造成存款市场大幅波动。未来随着银行负债结构多元化,存款在总负债中的比例下降,存贷比监管的必要性也随之下降。考虑到存贷比指标仍有一定的适用性,且属于法律规定,在当前这一监管指标暂时难以取消的情况下,可以研究对该指标加以改进和优化。例如,对同业存款来源进行细分,将部分较为稳定的同业存款纳入一般存款口径进行管理。长期来看,在银行负债逐渐趋于多元化的情况下,建议逐步考虑弱化直至取消存贷比这一法律安排。

十二是改善中间业务发展环境。目前,我国银行业的中间业务收费水平与其财务投入、服务资源投入等不相匹配,因此适度增加中间业务收入具有正当性和合理性。但当前的总体收费环境不利于中间业务发展。银行收费业务不同于资产负债业务,也不等同于公益业务。但受传统思想观念和思维定势的影响,部分客户对此仍存在认识误区。未来银行收费监管应致力于构建更为协调和可持续的银行与客户共赢的生态环境,在规范银行收费行为的同时,也要引导金融消费者正确认识银行的收费。

十三是适当降低商业银行税收负担。银行业税收政策的适当与否,对于我国银行业的稳健运行和健康发展以及公平地参与国际银行业同业竞争关系重大,也关系到利率市场化条件下银行的平稳运行。目前我国银行业税负较高,具体表现在税率较高、同时征收营业税和所得税、中外资银行税率不同三方面问题。高税负降低了银行的盈利能力,特别是在未来银行盈利增速显著下降、资本补充压力较大的情况下,适当降低税负有利于增强银行内源资本补充能力,缓解资本压力。而且,利率市场化条件下尽管由于利差收窄而导致银行盈利显著下降,但在信贷保持平稳增长、贷款利率水平上升的情况下,银行营业收入仍会保持平稳增速。由于营业税是按照总营业收入来征收,因而银行税收的下降速度将慢于盈利下降的速度,税负反而会进一步加重。为此,建议适当降低所得税率,向国际银行业靠拢;从国际经验来看,对金融业课征的流转税税负都比较低,甚至没有,而我国对金融业征收营业税,建议适当逐步降低营业税,并考虑试点营业税改增值税。

—— 编辑:金融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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